对话闽商

卖砖二十六年,他是真“砖”家

EP-002 · 2026年11月9日 · 嘉宾 李宗森

卖砖二十六年,他是真“砖”家

2000年,十八岁的他从德化到成都,第一份工作是卖瓷砖。二十六年后,他还在卖砖。

他的店,门头上挂着“冠珠瓷砖·岩板”。图/嘉宾提供
他的店,门头上挂着“冠珠瓷砖·岩板”。图/嘉宾提供

2024年,两车瓷砖停在成都一个项目外面的路边,停了三天。工地的监理拿卡子一卡,说这货跟封样的不一样——封样的厚度是10mm,厂里发来的是9mm。厂里也有说法,为了节能减排、更绿色环保,厚度调薄了一点;可在工地上,这不叫版本更新,叫以次充好。

货不对板,卸不下来,进不了场。那批货已经生产了一两百万,后面还有车皮在路上跑;合同一赔,货砸在自己手里,现场还要赔付施工和材料,前前后后有可能要赔两三百万。这种项目,成都分公司拍不了板,还要往上级单位报。

三天里,李宗森没睡着。“货已经到门口了,拒收了。”这是他做建材的第二十四年。

五百块

2000年9月,他18岁,从德化坐中巴到厦门高崎机场,路上四五个小时。一个在机场工作的朋友接应了他,他就这样第一次坐上飞机,也第一次离开老家、第一次出泉州。到了成都,有人接,直接住进一家高端酒店。“农村小伙进城的感觉,”他说,“算是人生的大跨越。”

德化是瓷都。他家在土坂村,祖辈做的是瓷土加工:没有机械的年代,用水车把高岭土砸碎、洗浆,压成土坯,再去做瓷、去雕塑。村里很多人靠这个吃饭,他大哥、二哥做得多,他做得少。他初中毕业读了两年中专,德化职业中专学校,学的是计算机——“别人挑剩下的专业”,第三年可以实习,刚好有个出门的契机,就跟着出门。

带他来的,是德化一个做建材的老板。老板一共带了四个人来成都:两个德化人,一个安溪人做会计,一个南安的做审计,他做出纳,兼管仓库。公司那时刚接了一家公司在成都办事处的仓库,所以他的第一份工作,是库管,做了两年。“第一份工作出来就是卖瓷砖,到现在依然在卖砖。”

工资500块,包吃包住。他算过这笔账:本地招人不包吃住是800块,包吃包住给500,等于300块是食宿费;那会儿经理级别一千二、一千八,两千的都少。家里不太赞成,四川离福建两千多公里,“在我们的认知里,感觉四川还是比较穷的”,更何况“一说成都哪里,人家都觉得,四川都跑到我们这来打工,你还往那跑”。

他还是来了。一是老家的人带,“首先要相信这一点”;二是赶上西部大开发,2000年是个大起步,很多人往四川涌,“相当于踩政策的风口”。他记得那时的成都,北门、东门很多大烟囱,重工业、重污染,冬天雾霾很大,“跟重庆一样,重庆是雾,这个是雾霾”;东郊记忆还是工厂,东站也不是今天的东站,是个货运站——广东的货、福建的货,先到东站,再拉到仓库。“我也见证了整个成都的发展跟大变动,真的是历历在目。”

〔此处插图:他在蓝光金悦的店里,瓷砖一摞一摞码在地上。图注——他的店里摞着砖,采访时就坐在这堆砖前面。摄影/林孜洋〕

全链条

在同一个老板手下,他干了18年。从最低的仓储管理做起,出来做导购,再做分销,跑四川整个二级市场。那时候是省代模式,四川省他们做了一个瓷砖品牌,下面有分销商,要给他们做培训、送新品、交流营销方式;再往上是中层、高层,管整个品牌,手下几十上百号人。“相当于每个环节我都知道了,全链条都懂。”

这些东西后来都用得上:跟项目谈判、合同梳理落地、风控、抠条款,“以前公司也做,我出来做就比较容易轻车熟路”。2010年,公司成立新项目组,内部的高层、中层可以入股,他跟老板入了股,去重庆做了两年半市场,又回到成都——真正纯打工,是十年。

打工的日子是舒服的。年薪三四十万,在零几年、一零年,算不错。2006年公司给他配了专车;2010年,总部领导看到销售、业绩做上去了,绕开他的老板,直接奖了他一台凯美瑞顶配,二三十万。“喜出望外。”他说。那时候身边自己当老板的,也就这个配置,市场里做得大一点的,才买更高端的车。

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干

“那个舒适圈太舒适了。”风险不用他担,工资照领,合作上的事老板拍板,“你只是出了点钱又出了份力,有分红就分红”。老板对他们“经常洗脑”——十八九岁、二十岁就跟着,一张白纸,“他说怎么搞就怎么搞,已经习惯了”;老板也劝过,行情不好,千万不要自己搞,你在外面打份工,工资也没有我给你高。

变数从2018年开始。老板转行去投别的,心思不在这边;市场也在变,代理商的地盘一块块收紧,集团压下来的任务却在加,“地盘给你画小,任务给你增加”。“我看老板心思也没在这儿,再这样跟着他下去也不是办法。”

2019年5月,他注册了自己的公司,经营范围写着建筑陶瓷、卫生陶瓷、建筑材料。“压根就没想自己创业,完全没有想到,”他说,“算是形势所迫。”他还在红星美凯龙开了店,2019年底装修,准备2020年315开业——高端卖场,店面位置绝佳,刚装好,口罩来了。

出来时手里有两条线。一条是整装:给装饰公司送材料,那些公司给楼盘的清水房做整体装修,业主拎包入住;这条线从原公司剥离出来,前老板占股,“也不完全是福利,是共同经营”,十多家装企,一年一千多万的产值,养着十来个人的团队。另一条是工程,他自己跑出来的。

第一条线很快出问题。2019、2020年,地产的泡沫破了,装企的泡沫也跟着破,很多公司跑路。“感觉是能挣点钱,但偏偏挣了钱的那些公司就跑路了;我把失信公司的人也找到了,但他没钱,你也拿他没办法。”人是找到了,但只是法人代表,没有偿还的能力。一年一千多万的产值,能挣个七八十万,货款却跑掉一两百万。“这条路是走对了,但实际给我的回报,基本上就成零,甚至成负数。”

一块砖一块砖地跑

工程这条线,是他自己跑出来的。大房企搭不上——万达、恒大、碧桂园大部分跟工厂直接合作,中间商切不到这块蛋糕;他做本土开发商,做产品方案、打样板间、投标、报价、对接。“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拿到一手的资源,跟工厂有没有拿到一手资源;你没拿到一手的,pk别人的价格就做不赢。”

现在他手上两个牌子:蒙娜丽莎的瓷砖工程代理,九牧的卫浴工程代理,一个是广东的头部,一个是福建老家的头部。“这两个牌子拿在手上,跟地产、跟商业综合体、跟医疗、跟学校,我可以说可以无缝对接了。”品牌是敲门砖,“你代理品牌不行,你连门槛都进不去,因为地产需要有品牌性的东西给它加分”。

他对自己有个评价,说得很直白:行业里管这个叫“专家”,“我算是真砖家、很硬的那种”。客户五花八门:地产、企事业单位、大专院校、酒店、医院。医院他讲得最细——病房里的台盆、马桶,还有感应龙头。“一个病房里也有一个感应龙头,他检查完洗手要有无菌接触,就要用感应龙头,或者脚踩式龙头。”医院配的比一般单体项目高,用量也大。

他最有成就感的一单,不是最大的那一单。“它已经在竞争对手的菜板上了,是别人菜板上的肉,你也抢来了。”那是一个三四百万的单子:对方已经打了一套样板间,他又加了一套,“我提供给你,没收样品费”;做了这么多年,他懂给排水,知道哪些产品配得上对方的风格。“在专业术语上我做了这么多年,也有一些专业性,给他一些给排水的建议。”后期也算贵人相助,单子转成了他来供应。“所以很多东西还是要勤奋去跑,多努力。”

砖越做越大

店里整面墙的岩板。他入行的时候,市面上最大的砖是800×800。图/嘉宾提供
店里整面墙的岩板。他入行的时候,市面上最大的砖是800×800。图/嘉宾提供

他刚入行那几年,卖的砖是300×300、200×300、250×330的瓷片,最大的600×600、800×800,其他没有了。“以前没有900×1800、750×1500、600×1200这种规格。”二十六年过去,市面上有了更多的大板,一块板两三个人才抬得动,上墙得靠挂件、靠背栓。砖越做越大,越做越薄,花色从仿古做到连纹;吸水率、耐磨度、防滑等级,每一样都有国标,到了工地上,每一样都要过仪器、过监理。

“工地上不可预见的事情很多。你看着是轻松,但你自从接下来这个项目以后,你的专业就凸显了,你对项目的预判就要去拿捏。”每一个项目样式不同,售后可能出问题,监理可能故意刁难,甲方也可能觉得你的产品不符。最难缠的是颜色:砖是烧出来的,这一批和下一批之间会有微调,有一点色差属于正常,但封了样,后面那批差了一点,有人就不认。2024年那两车货,就是栽在这类“差一点”上。

他现在做的是订单制,“做工程基本上就不用备库存,以订单制来生产,工厂直发”,仓库越来越小,不用堆那么多货,不用压那么多物流。这跟打工时完全不一样——那时候公司仓库里要堆三五千万的货,下面有那么多分销商;现在轻资产,轻松一点,也更依赖每一单能不能落地。厂里还有任务:今年这个品牌要卖八百万、一千万,做不到,明年的续约和保证金就出问题。他说现在没那么拼了,不是不想拼,是行业形势不允许,“付款又不好,你要到处去垫资”。

你找对了人,做对了事

2024年那两车货,最后是靠总包解决的。他不是跟甲方签的合同,是跟总包签的,跟上面说不上话,“只有靠总包方去跟你协调”。总包的人愿意帮他,为什么?“肯定也有合作上的一些关系。”更直接的原因是,货很急。“你找对了人,做对了事,这个事情才能迎刃而解,不然就是一个死循环。”

这笔账很简单:一个项目出事,前面两三年挣的可能全赔进去,还要倒贴。“所以打工有打工的好,创业有创业的难。”他说自己能做成,排在第一位的是口碑。“最重要的是口碑,就是你这个为人,就是诚信。”行业里做专做久了的人那么多,为什么会找他?“首先你得让他信任你,你平时为人处事各方面可靠才行。”

“第二是你的专业程度,再接下来是你售中跟售后的服务能力,这些都是一连串。”这个项目做完以后,他可能有第二个项目、第三个项目,“他愿不愿意拿给你?如果你第一个服务好,又完美落地,后续又出了什么问题,你可以及时帮他解决,他可能优先会考虑你”。他还有一套自己的整合能力:高端品牌有,终端品牌也有,工厂的货是一手的,“拼价格别人都不能拼,因为我拼服务”。

这个行业里,信任是有成本的。刚出来创业那会,他换了一台车——“你毕竟做建材的,自己出去跑,也要有撑场面的东西”,以前开凯美瑞去谈千万的合同,“可能那时候就不合适了”。更实在的原因是客户怕他跑:“你刚出来创业,压根也没多少底子,公司店面也不大,他打五十万的预付款给你,都怕你跑了,这很正常,在我们这行业里太正常了。”打二三十万就跑的,他见过。“你总要有一个人验证,第一感觉、第一印象,然后来公司看看走走、喝个茶。”

“第一是包装自己;第二,你还是要有真实的实力在跟人家谈这个事,光画饼是没用的。”他身边还有一群同行:做木地板的、石材的、窗帘的、地胶的,“我们经常打成一片,信息共享,我有好的资源、好的项目,推荐给他们;他们有好的东西推荐给我。相当于十几年打下来的积累,不想离开这个圈子。”

黄金期没赶上

他常说一句话:黄金期没赶上。90年代的成都建材市场,开个小商铺,库房有点货,根本不用卖——下面区县的客户自己开着车上来,看花色,装车,付现金,那是他口中最好的黄金期。“我们吃的是最后一波。”2000年他们来的时候,还是守着仓库,客户开车来装货,“那是坐福利的末班车”。

末班车也拉了两程。一程是西部大开发,到处基建;一程是2008年地震后的灾后重建,都江堰、绵阳、阿坝、九寨,大面积做基建。那几年,公司一年做到1.3亿,在成都算前五。再往后是零售的暴利时代:一单瓷砖二三十万,甚至三五十万,设计师拿30到40个点,“真正的货才多少钱呢?”暴利是真的,“暴利时代是有的,但几乎过了”。

现在客户拿AI一问,品牌、规格、价格全出来了,“一问价格他就直接拿给你看了”,代理商的利润空间越来越小;代理权也在扁平化,原来一个省一个代理,现在一个市一个,再切产品线。“我们这个行业基本上是有点夕阳产业了,已经基本上是曙光,也就暗淡了。”2025年、2026年开始,他接项目要先做综合评估,“本来都不敢做,有生意都不敢做”,怕回不了款,也怕“做一单生意,打一场官司”。“现在还是干饭,不是还有稀饭可以喝嘛。”

这二十六年

2006年,他结婚。太太是德化的同学,不是相亲;那时她也在泉州工作,两个人隔着两千公里,“算是修成正果”。同年她来成都,算是奉子成婚,孩子2006年、2007年生在老家,没满周岁就来了成都;2007年,他在成都买了房。刚出来那几年,一年只回一次老家,就是过年,“回去一趟就开心得不得了”,现在一年回去两三次。

孩子读大二,他没打算让他入行。“他自己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,我们基本上都不参与,就支持他就行了。”他说,有时候也羡慕那些考公考编的人——有班上有单位,朝九晚五。但问他后不后悔,他摇头。“我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我的性格也好,就适合出门。”他还说,要是一直没走出来,眼界可能更窄,“你从一个县城跑到省会城市来,肯定会见得更多、看得更广一些”。

创业这几年也有扛不住的时候,但他没想过放弃。“打工你可以想想放弃,你自己出来创业就没有放弃的理由;你如果松下来就结束了,只想着一路向前奔。”行业再不好,他也不打算走。“就算再差,我还会在这个行业里面。除非哪一天真的是天翻地覆的变化,这个行业对我来说慢慢看不明白、玩不动了。”

问他这二十六年怎么总结,他没讲什么大道理。“总体来说,往后这么一看,这二十六年过来,我感觉其实还是相对来说比较顺利的。”

四川省闽南商业联合会成立三十周年暨第九届理监事就职仪式。图/嘉宾提供
四川省闽南商业联合会成立三十周年暨第九届理监事就职仪式。图/嘉宾提供

后记

《对话闽商》第二期,是在他的店里录的。

约在蓝光金悦国际家居城,店招上写的是冠珠瓷砖,他真正代理的却是蒙娜丽莎。推门进去,跟我想的不太一样:没有那种精致的样板间,瓷砖一摞一摞码在地上,靠墙立着大板;我们后来坐下的地方,背后就是一块很大的砖——整个采访,它都在我身后。商场里人流不多,他说这个店本来就不面向个体消费者,更像一个办公的地方,不打紧。

茶桌后面那块砖,整场采访都在我身后。图/嘉宾提供
茶桌后面那块砖,整场采访都在我身后。图/嘉宾提供

我们第一次见面。刚坐下,他先问了一句:你会讲闽南话吗?

我说会。就这么聊开了。

后来我想,那句话大概就是这场采访真正的开场白。出门在外,见到老乡像见到亲戚,更何况是同一种方言。那一个小时里我们几乎没说过普通话,茶泡了几轮,话题从德化到成都,从老家到孩子;聊得差不多了,才把录音设备打开。

他一点架子都没有。我算是晚辈,可他没因此把话收着,反而很认真地听我讲在做的这件事,说他支持。录完之后,他还主动说要介绍几个在四川做生意的闽南人给我。

中间聊到他儿子,他说他们像兄弟。

这句话我印象很深。二十六年,他打交道的是封样、合同、工地,聊起儿子,用的词是“兄弟”。

录完已经过了饭点。他开车带我去吃潮汕牛肉火锅,路上我坐在副驾,想起他在录音里说过,做生意以后换了车。我问他为什么是这一辆。

他说,这是他年轻时候的 dream car。

火锅确实好,他挑店很在行。讲起话来也没什么代沟,用词很年轻;他自己也说,“现在也不算老”。

他今年四十出头。

写到这里,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会答应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,坐下来把二十六年讲一遍。他是四川省闽南商业联合会副会长,见过的人、握过的手都不少,本不必把这一小时给一个陌生人。他没什么要证明的,也没什么要防的。二十六年,他把一件事做透了,剩下的,就是愿意讲给人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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